Gibi's Castle

生命，只剩下了最後三個月。

看不到盡頭的那條路，終於出現了終點。


其實是很害怕的。怎麼阡陌縱橫的道路，這麼輕易的就劃下了句點？

難道不能再迷惘無措一下嗎？我也想像旁邊的人一樣在大霧裡，矇著頭行走哪。

但是不行，92天，就在我慌亂的時候一天一天的遞減了。


92天。陽光把大霧都吹散了，但是，陽光好冷哪。

哆嗦著，我抱著身邊的人流淚。

彷彿自己藉由眼眸深處的溫暖來驅寒一樣。

身邊的人，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緊緊的抱著我。

也許戰爭在遠方，但我們卻無可避免的慢慢接近。


90天。輕飄飄的身體還遲疑著不肯落下去。

我就要離開這個世間了嗎？

喜歡吃的東西，放在嘴裡像是嚼著塑膠一樣。

喜歡喝的茶，失去了原有的茶香。

這個世界似乎被裱在框裡面，掛在牆上。

距離我好像好近，但始終隔著一道透明的牆哪。

對著誰笑著，對著誰哭著。

但一切的一切，卻像是塗裝拙劣的模型一樣。

那麼的不自然。


85天。狠狠的哭過。身邊的人也哭了，鄰近的人也哭了。

似乎在流淚的時候，全世界全都模糊成一片。

幸好身體的寒冷漸漸止了。氣象預報說入冬以來最強的冷氣團要來。

決定把臉好好洗一洗。穿上很久沒穿的漂亮衣服。

然後，出門買了一直很喜歡吃的火鍋材料。

有點高級的牛肉；鮮菇以及丸子；還有最愛吃的蛋餃魚餃蝦餃。

最冷的日子就要來臨。

我們煮起一鍋熱騰騰的火鍋，煮起一鍋咕茲咕茲冒著好聞香氣的火鍋。

邊閑聊邊煮食著，就像是往日那些寒冷的日子一樣。

日子，始終還是不急不徐的走著。


80天。終於有點踏實感。逐漸接受了這個事實。

冷氣團過去了，出現難得的陽光。

趁著行動自如的時候，裹著圍巾穿著大衣，用腳感受一下生活。

那裡是常常去的小書店，書店老闆最喜歡跟讀者哈拉一些有的沒的。

然後會經過一個小公園，心情不好的時候會在這邊悶悶的盪鞦韆。

轉角的那個炒麵麵包，時不時會買一個當作點心。

紅綠燈還是等了好久，威武的哈士奇今天也雄姿煥發的在自己的領土巡邏。

沒有變呢。但是我變了。

一邊想著這個，一邊聞著熟悉的氣味。

然後，視線又模糊成一片了。


76天。買了一本中國風的筆記本，打算開始寫一些東西。

有時候把自己的心情紀錄下來，有時候則貼上各種小小的紀念品。

三張買了沒中的樂透(啊原來自己也不是那麼運氣過人嘛)

很喜歡的小店名片。

媽媽購物的清單。

心血來潮拍的照片。

昨天剛買的書籤。

身邊人的發票。

還有那些利用零碎時間的塗鴉。

填滿一頁又一頁的空間，心情不知道怎麼的安穩了起來。


70天。開始計畫著是否要去旅行。

上網搜尋各家旅行社的配套行程，拿了各式各樣的DM，聽了許多場說明會。

最後還是皺著眉頭把那些資料全都丟進了垃圾桶。

世界上多美的美景，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什麼意義。


我打了好多通電話給那些久未連絡的人。

跟舊戀人約星期一吃飯；跟小學同學敲定星期六聚餐；給知己一個痛快說話的夜晚。

然後，多留給家人跟身邊的那個人一些時間。

吃著平平淡淡的每一道菜，也許最極致的幸福，就是單調重複的那種無聊時光。


61天。日子已經過了三分之一，時間總是快的嚇人。

笑笑的說著閒話，命運女神一定是個惡婆娘，見不得別人好的那種。

語畢大家莞爾，苦苦的那種。

五官莫名其妙的變的更加敏銳了，我貪婪著聽著看著那些，也許之後就再也看不到的，

時時刻刻。


決定來場小小的旅行，格外想念著故鄉的海，故鄉的山，故鄉的空氣。

計畫著旅行行程，然後忙著打包。

我笑的很開心，彷彿回到學生時代的那種畢業旅行。

是呀的確是畢業旅行，只有我一個人畢業呢。


58天。終於回到了故鄉。

身邊的人握著我的手，手汗卻溫暖了我。

我們共飲一碗高山的金針湯，開著車，閑閑的越過一重重山，然後到達湛藍的海洋。

不是適合戲水的天。但安穩的踩踏在礫石灘，那卡拉卡拉的聲響，

卻讓我的心中很舒坦。

撿了一塊石頭，靠近自己的臉頰。

意外的是石頭暖暖的。


回到老家，家中人正剁著白斬雞，炊好的米飯傳來陣陣香氣。

深深的呼吸一口氣，試著對自己說：「回來囉。」

終於露出了一個自然而又全心全意的微笑。


52天。要離開故鄉了。

其實知道這大概是最後一次回來。

做了小時曾經做過的一件事情。

在碗櫥裡衣櫃裡書桌抽屜裡庭院盆栽下，各藏了一張卡片。

寫著那些不好意思說出口的話。

也許幾天，也許幾個星期幾個月，會有人發現。

偷偷的笑了，像是個惡作劇成功的小孩。


帶著好幾捲錄滿了故鄉聲音的錄音帶。

然後狠心的不回頭，離開了故鄉。


40天。拿起了吉他，開始唱起那些天真的民歌或是童謠。

唱累了就打開電腦，寫著那總也寫不完的遺書。

寫不下了就繼續唱，唱累了就寫。

遺書就這樣斷斷續續的在歌聲中完成。


完成後搬出了以前的詩集小說，還有隨身什物。

選一個陽光天，找一塊空地。

點一把火，一本一本的燒掉。

也許彼岸很無聊呢，到時候，就靠這些了。

吉他啪拉啪拉的發出了歌聲，然後，就被快遞送上了天空。


30天。身體開始惡化了。

想見的人，見的差不多了。

想說的話，卻還有很多。

住進了醫院，穿起了病人專屬的白色衣裳。

含著淚要家人保留一件我最愛的衣服，留著當壽衣。

再度拿起了錄音機，仔仔細細聽完了故鄉的潮聲風聲後，

倒轉帶子，錄起一捲捲給家人的話。

常常要中斷，因為時常哽咽。

而身體也不再容許自己這麼任性。

但仍每天每天的說著說著。


15天。手指已經顫抖的按不下錄音機的鍵盤。

身上插著大大小小的管子。

除了最親近的人之外，央求著不要讓其他人看到我現在的樣子。

已經沒有力氣多說些什麼，但我努力的笑著。

為了自己的重要的人，我要微笑的告別。


7天。睡的時候比醒的時候多。

但是醒的時候，總會看到病榻旁那雙紅通通的眼睛。

努力的握著對方的手，咧開嘴角。

不要為了再見流眼淚呀。再見不是永遠的再見。

我只是先走到我的終點等待。

等你與我一起並肩。


想說話，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但我想他懂了，因為他擦了擦眼淚，同樣回我一個，

死生契闊的微笑。


3天。覺得身體變的很重很重。

睜開了眼睛卻又闔上了。

時候，已經差不多了。

在斷斷續續的清明中，我努力想著那些美好的回憶。

放榜知道自己考上志願的那一天。學會開車的那個時候。夏天的風清爽的吹著。

家人平淡著吃飯閑聊的那些風景。身邊人的鼾聲還有幸福的睡臉。跨年煙火大家歡呼擁抱

生日的蠟燭燈光。剛烘烤好的蛋糕香味。雨後橫越天空的大大彩虹。小孩天真的笑容。

努力想著這些。回憶就像是故鄉的海浪一般漸漸退潮。

聲音輕了。顏色淡了。

最後只剩下光…只剩下光…。

by smalldanny